娘病重那年的冬天，有一晚我坐在她床边守着配资网站系统，外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，踩在碎石地上，咔哒咔哒的，一步一步往我家方向走。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，手里端着的药碗差点没拿稳。我侧耳听着，屏住呼吸，连气都不敢大喘。娘也听见了，她慢慢侧过头，眼睛朝着窗户那边望。
我心想，是小舅来了。
娘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我们娘俩就那么听着，外头的脚步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
小舅是娘一手带大的。
娘排行老大，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。外婆身子不好，外公在公社上班，常年不在家，家里的事基本都压在娘一个人身上。小舅是老幺，娘比他大了整整十二岁，他三岁的时候外婆就没了，打那以后，小舅就跟着娘睡，跟着娘吃，娘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后来娘嫁给了我爹，按理说两家就分开过了，可小舅那时才十一岁，外公又续了弦，继外婆不待见这个小儿子，小舅在那个家里过得不好。娘不放心，就把他接到了我家。
那时候我们家也不宽裕。爹在村里做小买卖，攒了点钱又接连遇上几次背时的事，家底薄得很。我和姐姐两个人挤一张床，小舅来了之后，爹在堂屋支了一张行军床，小舅就睡那里。
他在我家一住就是七年。
初中、高中都是在我们县城上的，学费、生活费，娘一分没少给。我记得有一年过年，家里买不起新衣裳，娘把给我扯的那块布料改了，给小舅做了一件新上衣，说他是男孩子，出门见人要体面。我当时心里憋屈，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，第二天照样什么都没说。
小舅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专科，娘高兴得在厨房里抹眼泪，说老幺出息了，她这十几年没白费。爹那时候腰不好，还是咬牙凑了两百块钱，让娘给小舅带去做学费。
小舅走那天，站在门口对娘说，姐，等我毕业了挣了钱，第一件事就是报答你们。
娘摆摆手，说报答什么，都是一家人。
小舅毕业那年分配到了县里的单位，端上了铁饭碗。头两年他还常回来，逢年过节带点东西，坐下来吃顿饭，跟娘说说单位的事。娘每次都给他多炒两个菜，他爱吃的红烧肉，娘早早就炖上了。
后来他在县城认识了现在的舅妈。舅妈家里条件不错，爹是县里某个局的副局长。两人处了没多久就结了婚，婚礼娘和爹都去了，随了份子，娘还给舅妈做了双布鞋，说是老规矩，见面礼。
舅妈当时接过去看了一眼，随手放在桌上。
打那以后，小舅回来的次数就少了。起先是每年回来两三次，后来变成过年回来一次，再后来，连过年有时候也不来了，说是舅妈家那边要走亲戚，走不开。
娘没说什么。每年还是给小舅留着他爱吃的东西，花生是自家地里种的，红薯干是自己晒的，装在袋子里搁在柜子上，等着他来取。有时候等到东西都放坏了，小舅也没来。
我有次忍不住跟娘说，妈你别等了，人家不来。
娘说，他忙，当官的人事多。
我没再说话。
小舅升了副科，又升了正科，后来听说进了镇上做了副镇长。消息是别人告诉娘的，娘听了点点头，说他从小就聪明，能干。说这话的时候娘脸上是有光的，那种劲儿，像是在说自己的孩子。
可那之后，小舅就彻底断了来往。
不是吵架，也不是翻脸，什么都没有。就是慢慢的，电话不接了，人不来了，逢年过节连个消息也没有了。我们家办事，托人带话过去，小舅说知道了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爹有一年病了住院，我娘让我给小舅打电话，电话接了，小舅在那头说，哦，知道了，你们照顾好点，然后就挂了。
我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半天。
娘在病房里没问我打通了没有。我走进去，摇了摇头，娘没再说什么。
娘病重是去年的事。
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，医生说回家养着吧。我们把娘接回来，在家里支了张床，买了制氧机，轮流守着。
那段日子娘话少，大多数时候就躺着，有时候眼睛盯着屋顶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有天傍晚我喂她吃药，她突然开口说，你给你小舅打个电话吧，就说我想见见他。
我心里一紧，点了点头。
电话打过去，是舅妈接的。我说了娘的情况，舅妈听完说，哦，知道了，我跟他说。我说，我娘说想见他一面。舅妈沉默了一下，说，他最近很忙，我让他有空过去看看。
然后挂了。
我没把这话原话告诉娘。我说打过了，小舅说知道了，过两天来。
娘嗯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等，等了十几天，没等来人。
那天晚上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，我守在娘床边已经守了好几个小时了。娘那两天烧反复，吃了药也压不下去，我摸着她额头，心里发慌。
外头那脚步声踩着碎石地，咔哒咔哒往这边走，越来越近。娘侧过头往窗户那边望，我也望过去。
月亮不大，院子里有点暗。
脚步声到了我家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我心跳得很快，手心里出了汗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。
停了大概有十几秒，门没开。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巷子口。
是邻居夜里出去上厕所，路过我家门口。
娘听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把头转了回来，眼睛闭上了。
我坐在那里，端着那碗药，就这么一直端着。
娘后来走的那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走得很平静。小舅最终没来。
出殡那天，来了很多邻里乡亲，摆了十几桌。我在人群里转来转去，帮着招呼客人，一直忍者没哭。到最后送娘出门的时候，我看见院子角落里放着那袋没人取走的花生，还是娘去年秋天自己晾晒的，袋口扎得紧紧的。
就哭出来了配资网站系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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